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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4年5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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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树IPO,谁都输不起

公司上市通常意味着将自身交付给二级市场,其股价的波动和业绩的表现都将由市场交易和财务报告来决定。然而,宇树此次的上市过程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逻辑。在正式敲钟之前,一级市场的投资者、二级市场的机构、同业公司乃至战略合作伙伴,都已经将各自的期望、估值和下一阶段的商业计划押注在了宇树身上。

8月10日,宇树正式启动网上申购,发行价格定为150.80元,市盈率高达219倍,远超同行业上市公司约38倍的平均水平。在网下询价环节,有效申购倍数更是达到了惊人的2618倍。网上公开发行部分的需求更为火爆,初始发行量仅为647万股,按每手500股计算,中签名额不足1.3万个,这使得中签率骤降至万分之二左右。各大股票社区充斥着“求中一签”的声音,市场似乎在竭力确保宇树能够有一个良好的开端,而非等待其接受市场检验。

一、这并非一次寻常的IPO

将宇树简单归类为“机器人第一股”不足以概括其意义。深入分析其招股书中的财务数据,可以发现宇树在过去三年中经历了重大的战略转型。数据显示,宇树的营收从2023年的1.59亿元飙升至2025年的16.99亿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226%。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也实现了扭亏为盈,从亏损1800余万元增长至5.91亿元。2025年,其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达到6.70亿元,期末货币资金储备为14.19亿元,资产负债率保持在较低水平。

经营上的核心转变体现在产品收入结构上。2025年,宇树的人形机器人产品(包括H1、G1等型号)贡献了8.68亿元的收入,占总营收的51.78%,而三年前这一比例尚不足2%。在过去三年里,宇树通过提高关节电机、减速器和控制器等关键零部件的自主研发比例,显著降低了人形机器人的整机成本,成功完成了从四足消费级硬件向人形通用硬件的业务转型。创始人王兴兴此次上市,意在向市场证明,民营机器人企业仅凭销售硬件也能实现自我造血和大规模盈利。

二、宇树的估值,影响深远

从一级市场投资机构的账面回报来看,变量资本在2018年投资的209万元,按发行价计算已实现超174倍的回报;红杉中国累计投资1.02亿元,持股市值接近30亿元;美团系资金持股9.65%,账面浮盈超过36亿元。然而,账面盈亏只是表象,宇树上市的核心意义在于为资本市场提供了定价基准。

作为首家进入A股公开市场的人形机器人整机企业,宇树的上市备受关注。越疆、云深处等正在筹备上市的机器人公司,以及小鹏、联想、广汽等布局具身智能的产业巨头,都在密切关注此案例。长期以来,具身智能整机企业缺乏公开的二级市场估值参考。宇树610亿元的发行估值,成为了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首个公开的市场锚点。如果宇树上市后股价表现稳健,610亿元将成为后续企业估值的参照基准;若出现破发,其他排队上市的企业则需重新评估其定价策略。市场终于有机会回答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一家真正从事机器人业务的公司,其价值究竟几何?这正是宇树IPO的真正价值所在,它为国内人形机器人产业带来了首次来自资本市场的公开定价机会。

三、散户的参与度有限

在网上申购阶段,散户的情绪被推向顶峰。股吧和雪球上随处可见关于“中签即财富自由”的讨论。根据券商测算,2026年以来A股新股上市首日平均涨幅达276%,若宇树能达到此平均水平,中一签的账面浮盈有望超过20万元;若对标今年科创板新股首日平均466%的涨幅,单签潜在盈利可能超过35万元。然而,这些最热闹的参与者,却并非宇树IPO的核心玩家。

此次公开发行总计4044万股,分配给网上散户的初始额度仅占16%。其余大部分股份则流向了战略配售和网下询价。社保基金旗下三个组合合计认购约1.41亿元,DeepSeek也获配约1.41亿元,并承诺了36个月的最长锁定期。上市首日真正能够流通的股份仅约2977万股,占总股本的7.36%左右。这意味着超过90%的股份在敲钟当天仍处于锁定状态。

这种局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最希望购买宇树的散户,却难以获得多少筹码;而持有大量筹码的投资者,并非通过抽签获得。因此,这并非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定价。散户的参与更像是这场IPO中最热闹的观众,而非关键的决策者。筹码供给的稀缺和市场预期的高度集中,也使得上市首日的股价表现将格外敏感。

四、购买的并非当前业绩

至此,宇树的IPO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市场景象。高发行价带来了高估值,高关注度引发了高讨论,而流通筹码的稀缺则进一步放大了交易情绪。但最关键的是,市场并未因219倍的市盈率而却步。网下申购倍数高达2618倍,这背后反映出的本质是,市场购买的并非宇树2025年实现的5.91亿元利润。

它所购买的是一个未来的故事,其中存在着两个宇树。一个是在招股书中呈现的宇树,其2025年营收为16.99亿元,但预计2026年上半年扣非净利润同比下降6%至22%,行业竞争正在加剧。另一个则是市场估值模型中的宇树:大规模量产、工业场景落地、具身智能集成到生产系统、全球化出货,并最终成为中国机器人产业的代表企业。219倍的市盈率,是市场在为这个长期的愿景提前支付溢价。然而,问题也恰恰在于此:未来越具吸引力,今天的价格就越容易提前透支未来。

五、增长面临挑战

在8月7日的网上投资者交流会上,面对“两百多倍市盈率是否过高、是否脱离基本面”的提问,王兴兴坦率地指出,当大多数同行仍在亏损时,宇树已实现盈利。此言不虚,但宇树的基本面也隐藏着一些难以回避的问题。

首先是客户结构。招股书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人形机器人收入中,科研教育占比73.60%,商业消费占17.39%,而行业应用仅占9.01%。在行业应用板块中,企业展厅导览等轻场景又占据了大部分。真正应用于智能制造、工业巡检等硬核场景的收入,在行业应用板块中的占比不足三成。这表明宇树已证明有人愿意购买机器人,但尚未完全证明工业企业离不开机器人。这两个阶段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第二个问题更为隐蔽。人形机器人的价格正在快速下降,从2023年的平均约59万元降至2025年的约16万元,2026年一季度行业均价更是逼近10万元。然而,成本下降的步伐并未跟上。2023年至2025年前三季度,宇树的单位成本仅从7.32万元降至6.22万元,降幅约15%。价格下降的速度已明显快于成本下降。这意味着未来真正考验宇树的,将不是销量能否持续增长,而是规模化之后,当前60%左右的毛利率能否得以维持。工业机器人终究是一门制造业生意。当客户从科研机构转变为工厂,他们会比现在更加关注价格。随着竞争者增多,价格战也难以避免。

六、身体强壮,大脑尚待发展

比两百多倍市盈率更值得关注的一个细节是,宇树在招股书中明确表示,“公司目前尚未将自主研发的通用具身大模型大规模部署到机器人终端”。这句话至关重要。过去几年,人形机器人的最大想象空间一直来自于“身体”和“大脑”两个方面。宇树的“身体”已发展迅速,但“大脑”仍在追赶。此次募集的约61亿元资金中,超过20亿元将明确投向智能机器人模型研发,重点攻坚具身智能的“大脑”和“小脑”。DeepSeek作为战略投资者,在此刻的介入也使得整个图景更为完整:机器人公司需要更强大的“大脑”,而大模型公司则需要更真实的“身体”。然而,目前宇树尚未证明两者已实现真正的融合。

王兴兴在路演中坚持保留遥控器设计,也颇具意味。面对投资者关于“遥控玩具”的质疑,他解释称这是最高级别的安全冗余,当AI模型出现误判时,遥控器能提供最后的物理防线。这固然是一种工程上的审慎,但从另一角度看,也意味着今天的宇树距离机器人自主决策还有一段距离。

七、输不起的样板工程

在上市之前,王兴兴可以承担赌博的风险,即使失败,也只是一家创业公司的失败。但上市之后,宇树的责任将远超自身。作为科创板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它不仅是一级资本退出的标杆,也是战略资本配置的重要标的。其市场表现将直接影响一批待上市机器人企业的定价空间。这或许解释了此次IPO为何会出现一种奇特的集体情绪:几乎没有哪个重要参与者希望宇树成为失败案例。王兴兴不希望,一级投资者自然也不希望,而获得三年锁定的战略资本更是不希望。

甚至DeepSeek这样的AI公司,也已将筹码押注于此。宇树的表现越稳定,后续产业资本和供应链资源就越容易向该行业集中;反之,若业绩不及预期,整个赛道的估值逻辑都可能面临重塑。这场IPO,整体上推高了具身智能产业链的沉没成本。

八、狂欢之后,真正的考验

尽管所有人都希望宇树能够成功,但这并不意味着股价不会回调。一旦业绩增速跟不上市场预期,或者工业场景落地速度慢于市场想象,在高估值下出现回调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今年春节前后人形机器人概念股的走势,已经预演过一次冲高回落。

海外市场也存在不确定性。美国FCC近期将中国先进机器人列入限制清单,而宇树超过43%的收入依赖境外市场。资本可以为一家机器人公司提供极高的预期,但却无法替其解决订单、成本、技术和地缘政治等实际问题。上市首日的表现仅是短期博弈。真正决定宇树能否支撑起610亿元估值的,将是后续财报能否在三个关键商业关卡上兑现。

首先是业务主线的切换。目前超过半数的营收来自人形机器人只是一个起点,这一数字必须持续增长,才能证明宇树已真正从一家四足硬件小巨头蜕变为一家人形机器人平台公司。

其次是客户属性的扩容。宇树需要将其机器人销售触角,从购买用于实验的科研院校和用于宣传的展厅导览,真正拓展到工厂流水线、仓储物流以及高危作业场景,实现从“有人顺手采购”到“工业企业离不开”的跨越。

最后是规模化背后的毛利率“剪刀差”。行业均价下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降本速度跟不上降价速度。宇树必须证明,通过供应链国产化和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下降,能够跑赢价格战的下探速度。

如果宇树能够打通这三关,610亿元的估值可能仅仅是产业起跑的起点;如果无法打通,那么今天所有争相申购的资金,所购买的或许只是一张极其昂贵的折现门票。

每一轮产业技术浪潮,总需要有一家企业站出来,接受公开资本市场的检验。宇树承担了这一角色。8月10日之后,人形机器人首次拥有了一个可以每天被市场重新定价的价格。从此,中国机器人不再仅仅是一个产业故事,它开始拥有了股票代码。产业叙事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所有表现,都将由财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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